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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原】图们日记(散文)

来源: 情感文章网 时间:2019-12-09 21:23:44

(一)

图们是一个很小的城,小到让人们形容一眼可望到头,与朝鲜一江之隔,所以来这里的人必不可少的一项内容是远眺对岸,以满足一下对对面的那个很封闭的国度的好奇。据说对岸的人有时候会偷跑到这边,他们拿什么东西当地人也惹不起似的视而不见——别惹他们是因为他们都很凶恶。不过未见到他们的凶恶时,我只当这是个传说。

来这里的人中,一部分是来自韩国的,这真是源自一个血统的不自觉的亲近,他们举着望远镜对那岸看,其实那也只是远看,同我一样,也只看到那边的山,水,房子,行人,其余的,那岸的人如何在屋檐下生活的,你走不近,便不得知了。

图们江是中朝界河,我们没在那个口岸去用望远镜看对岸,因不是专程旅游来的,得听从东家的安排,坐一段车,在一处水域不是很宽的地方下车步行,踩过大大小小的鹅卵石,对岸的那座山上,以及走火车的山洞都清晰可见,此时那岸正有做工的人,他们对这岸似乎也很感趣,我们这一行人穿戴明艳的服饰,于这山这水间无疑是最鲜活的色彩了。

于是那岸便传来男子们的号子声了,抑扬顿挫,于是这边也有人呼应起来,此岸与彼岸交相唱和,那呼声于水间于山的岩壁处弹跳出许多颤音来。一辆火车恰此时出现在对面,是蓝色与黄色抑或别的什么明晃晃的颜色,因为距离较远,只那种天蓝色很扎眼。这让我联想了一下朝鲜族的服饰乃至民居屋顶的颜色,红色的,绿色的,蓝色的,也有黑色的。不过目光所及,北朝鲜那岸的楼式很像国内八九十年代建筑,也没那么多色彩搭调,倒是这边的民族风味更浓郁。

图们是个四面环山的小城,人口不多,鲜族人应是大多数,门面的文字都是朝汉双语。小城很美,你置身于街市时,隐隐的山形都在你抬头目及之处,是名符其实的依山傍水的地方。街上行人稀少,没有大城市车水马龙的感觉,楼也不高,很清静,也很干净。这里应是长白山的余脉,山林气息至此只留了淡淡味,界于市井暄啸与旷野山林中间。常说大隐隐于市,小隐至山林,而如我,既无大隐之能,亦无小隐之心,不如将来择如是处,进可入市,退可守一庭园。这且是笑谈,仅为一时之念。走过的地方已不少了,于成都,我喜欢上了锦里式的生活安逸,于丽江,我迷上了阳光底下发呆的时光,行至阳朔的桃花坞,又迷恋上了那样的世外桃园,你一定笑我的举棋不定,也许我终将是个流浪的人,于飘摇的世间独自穿行。至于图们的这个排着瓦罐的山庄草亭下,几杯酒下怀,也便入乡随俗地戗了那只狗,吃了它的肉,并喝了用它的杂碎做的酱汤,这还不算,它的血做的米肠也上桌了,满桌子狗零碎,而桌子下正趴着一只不知死活的狗,它好像并不知道餐桌上发生的事,不知悲喜地伸着脑袋,乐颠颠地接受调皮的Y的脚蹂躏。

有人说图门的特色小吃是烧烤,可能他们真忽略了这地方的传统,实际上小城遍布着的特色饮食中,狗肉还是很上台面的。一只狗,从头到尾都可入味,你若来此,不吃狗肉算是没来过这儿。青瓦山庄就是主打狗肉招牌的,这是郊区渡假村,说是郊区,实则离市区也不远,山庄离刚刚瞭望朝鲜的那个水岸很近,转个弯就是了。这时节土豆花开了,地里黄澄澄的一片,与那几陇葱花,以及一人高的玉米株一齐于明艳艳的日光下摇头晃脑——它们没有很娇贵的花比衬着,山野无需比衬,这远山的脊背投影到这里,野地里的红红的草茎也会时不时窜出一枝两枝,又有临水被搁浅在岸边的很有花纹的鹅卵石,兼有一种原野,山林,水岸的味道,比起我生活着的平原,这地方更有个立面。

青瓦山庄,青瓦就是指瓦罐,山庄到处排排着瓦罐,房顶,屋前,亭子的栅栏外,水井坊……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你看不到的,甚至很门面的酒店门脸也排排着这样的瓦罐。当然这瓦罐已不单纯做泡菜了,那是一个民俗的象征。至于瓦罐垃圾桶,这仅限于这山庄,大街上用此,未免要夸张些。瓦罐的粗品在这里有个升华,像是什么不成形的东西经过了谁的点化,它就有了神韵似的。

还值得一提的是朝鲜族的火炕,形似地台的火炕是朝鲜人起居中最不能缺的场子。一张炕桌就是吃饭的场子,在火炕上跳舞,那又是个舞台。很多人盘坐着,那又是社交的场子。北方边锤的冬季漫长且寒冷,这样的冬季席火炕而坐应是最舒服的事。朝鲜族的火炕有别于普通的东北火炕,房有多大炕有多大,锅灶有时会在火炕中间,甚至没有一个单独的厨房。这种火炕在这山庄里便可见,没有真正走进朝鲜族的人家,他们的房间摆设是不是这样子的,还真叫不准。不过火炕那一定会有的,东北的满族人与汉族人都有睡火炕的传统,但朝鲜人的生活中火炕似乎有着更重要的戏份。

印象里的鲜族人非常爱干净,房间绝对不可以穿着鞋子进。这一习惯进而有些扩大外延。在北京望京被人叫做韩国城的地方一个家庭旅馆住过,房主是一对刚从韩国回来的朝鲜族夫妇。女儿不懂规矩,从卫生间洗澡出来,忘记把拖鞋留在卫生间了,她刚汲着拖鞋踩上厅里的地板,男主人便大声叫起来,女儿被这叫声惊着了,有些不悦,嘟嘟囔囔,说那人真凶,是欺负了她。这便是一个文化的沟通与尊重的话题。在图们与别人闲谈时说起图们的街道很干净,那人说到汉族人时,他有些不屑,“不讲卫生,不讲文明,说话粗野。”大概这就是生活习惯的差异吧。

(二)

来图们很重要的一个内容是参加外甥女融的婚礼。娘家亲友团一行人跨省际到图门,婆家一行人也是远程赶来的,图们这处只是新郎琛父母移居的地方,融与琛又在北京工作,因而图们只作为一个举行仪式的城。哈尔滨中央大街夏季的露天音乐节里,曾看过一个韩式的婚礼仪式,两位盛妆新人在T台走秀时,阿里郎的伴音让这一个风俗显得很浓郁。而正值七月的图们也是一个好时节,那几日也有好些新人筹办婚礼,只是这里的婚礼礼仪不再有当地鲜族特色,融的叔叔是妇联的干事,对于婚庆司仪驾轻就熟,作为娘家的客人包了一个宾馆的楼层,他便指挥着这一行人扎彩球。时间很紧什么准备也没有时,大家都用嘴巴吹起了气球,气球也不用线扎口,整个气球连起来的门廊竟一根线都没有,这不能不让人佩服融叔叔的应场能力。整个楼道以及宾馆的外门都装饰了一下这样的彩球,于是一种欢愉的气氛也便浓起来。实际上融叔叔很不满意新郎家的礼节疏忽,这本应是接待方应考虑周到的事。婚礼前的诸多事宜都被简化了,婆家客娘家客大都是外来人,没有来过图们,婚礼前的一个重要内容放在了游历与品尝当地特色美食上,这应是这对新人的主意,当然也很受欢迎。

作为婆家小姨的那女人是婆家的代表,她也刚刚从外地赶来,袭一身艳丽的衣裙,相当俏气。她拎来的离娘肉,以及什么粉之类的,也让我这个娘家的小姨给做了分置,这是个仪式,婚礼前接新娘的礼仪与我们略不同,新娘要准备一个梳妆盆,一面镜子,一把梳子,“梳洗打扮”一番,这是我们这儿的婚礼没有的东西。然后新娘的妈妈要给女儿系上一条红腰带,这也是我没看到过的。这些摆布都是摄像安排的,想是应该融和了当地的某些风俗吧。

(三)

融是我们家第一个嫁出去的女孩儿。她的恋爱很曲折,走走停停了六年才修得正果,当姨姨的很为她高兴。然听盈(我的另一个外甥女)说融与她通话时哭得梨花带雨的,说这婚不想结了。这让人大感意外。都知道他们恋爱的故事,融对她男朋友琛锲而不舍的,怎么这会儿这样?盈劝融,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个不是没意义了?

其实融倒是个很朴实的女孩子,并不是追幕虚荣的那种类型。生在一个极普通的家庭里,因而身上没有一般女孩子惯有的娇滴滴的习气,也从不讲究名牌。男朋友琛家境也很一般,未来的婆婆除了那张嘴能说,根本没拿出什么像样的礼物给她。而融的母亲含辛茹苦地将她养大,几乎倾其所有地拿出家里的积蓄为他们的婚房交了首付。她觉着有些愧对母亲吧,相比时大概心不平衡了。

怎么定义琛呢?或许他是个六六笔下小贝似的人物,穷小子一个。融与琛都没什么根基,只能依靠自己在外打拼。融在大三时就跟琛来京了,成了北漂。他们是在学生会认识的,他是上届她是下届,他是学生会主席她是学习部长。融的出现让他第一眼就看中了,因为她有高挑的个头,很秀气的五观。很自然的派对中,许多双双组合后就“剩下”他们两人了,于是理所当然的,他一把拉过融的手让她挽起了他的臂弯。这些是婚礼上他讲述的故事,这次派对是他有意这么安排的,因为这个漂亮的女孩子的出现让他一下子就有了自己心仪对象。

剩下的许多内容琛没有说。大概琛的母亲指望自己一表人才的儿子找个富家女,这样可以走顺许多路。琛是个可以拿相貌打动许多女孩子的小生,只是家境很一般,他们不接受融也因为融的家庭也都彼此彼此。不清楚琛的母亲这些执念的根由,或许她以为凭儿子的能力可以不用那么辛苦地担当吧。很庆幸的是琛倒不是他母亲那种意识的人,他在北京虽说做得很累,但也很踏实,融呢,做外企的文员,两人快到谈婚论嫁时,不期的一场变故袭来了。

琛还有一个值得炫耀的舅舅,在H城做企业。琛与融在北京苦苦打拼时,琛的家人也谋划了琛的发展路,就是靠舅舅起步。但前提是与融分手。那么就有这样的北爱故事了,融眼睁睁看着琛离开她,并亲耳听到琛说了对不起。北京是琛与融共同打拼的城市,可以说没有琛,恐怕融也不会来这里。不难想像融那时受的打击有多大,其实平心而论,融是个各方面都很出色的女孩,离开琛,融照样可以找一个相当的对象,加之她工作的外企老板很认可她,她完全可以寻找另外一种生活。而融说到底是个重感情的女孩,她也许在挽着琛的手时已暗暗下了一生跟随他的决心了。于是她毅然婉拒了外企加薪的好意,她辞去工作,到H城找琛。

故事的发展仍在戏剧着,琛来到舅舅的公司后,发觉那地方并不适合他,那是个老套的并没有许多发展前途的行业,而他这个角色也不是他设想的,可以做呼风唤雨的接班人,他在深深地失落后决定离开舅舅的公司,重又回到北京。融呢,随即又辞去H城的工作,回到他们最初寻梦的地方。

记得一个电影情节的背景在蓝色港湾的大屏幕广场前,男主人公与女主人公都在奔赴这个地方,那些拥挤让他们近在咫尺却总在兜兜转转,不知为什么,我在看这片子时一下子联想到融和琛。影片给人一个很温馨的结局,融和琛最终也走到一起。

琛在讲着故事时有些哽咽得说不下去了,不知哪个情节触动了他的感情,也许他想起了融这一路的相随了吧,这世间的爱情故事,最美的情节,也曾发生在他与她之间。

婚礼上的融有着惊艳四座的美,我竟没有发现往日不张扬的她的身上蕴藏着这样深厚的气质,以至于图们的七月的某日,一个着白婚纱的女子成为人们眼中的景色,那一日天很蓝色,图们广场的金达莱花也开得正妍。

(四)后记。

琛与同学在京合开了公司,他自已跑门路,逐渐打开了局面。融亦在一家外企做销售,也做得风起云涌,两人没出半年就还清了房贷。春节时融公司抽奖,她乐颠颠地抱回家一个彩电,价值一万多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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