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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米河水面挂灯笼

来源: 情感文章网 时间:2019-10-29 19:09:22
『流年』米河水面挂灯笼(小说)
   别人的椒苗像步兵师一样向自己的田地逼近的时候,阙大胖终于孤注一掷,要把水稻全部割掉。阙老董双手穿着木鞋沿着纤细而松软的田埂爬到现场,也许过于激愤或一时要表达的东西太多,他的喉咙竟出现临时性堵塞,张开嘴巴却半个字也吐不上来,便用木鞋拼命地拍打青草蓬勃的地面。阙大胖完全能理解木鞋传达过来的强烈信号,但没有停下手中的镰刀,用高高跷起的屁股对着父亲说,我哪里是割青苗?我是割掉狗尾草改种摇钱树,说得更明白一点就是种钱票——你整天躺在床上不知道天下大势,一亩灯笼椒十亩优质稻,我家种上五亩灯笼椒就等于阙鸿禧养了五个女儿!
   受此鼓舞,九凤割得更加坚决,顷刻之间一大片禾苗倒在她的裙子旁边。阙大胖提醒九凤,你慢一点,别伤了自己。九凤装作没有听见,手中的镰刀比刚才更快了,那些无家可归的蝗虫暂时居住在她的脸上,她也满不在乎。水稻尚未吐出谷子,还在向上生长,镰刀在她们的瘦腰上发出哗哗沙沙的响声,像割肉时发出的呼喊。
   阙老董要爬过去剥夺阙大胖的镰刀,但田里泥泞得进不去,气急之下,双手使劲地抠着泥土,塞进嘴里,硬往肚子里吞,啃一口看一眼阙大胖。九凤的尖叫惊醒了阙大胖。阙大胖不理解阙老董的愚蠢,他说,你这是干什么?快停下,泥土毕竟不是酱油饭,吃多了会撑死你。阙老董以为这里是谈判桌,他已经准确无误地向阙大胖亮出了底牌:你停止割青苗我就停止吃泥巴。但阙大胖根本就没有讨价还价的意思,镰刀像骑兵团那样所向披靡,大把大把的青苗告别故土,禾胎包裹在禾叶里很快就变成了死胎,有些死胎爆裂开来,露出白色的嫩谷,经太阳一照,嫩谷就枯成壳片。阙老董瞪着阙大胖,往嘴里一把一把地塞泥土,像猪油一样肥沃的泥浆咕噜咕噜就滑进了肠胃里去。阙老董的肠胃毕竟比不上年轻的时候,不一会就饱满了,泥浆滞留在他的脖子里骑虎难下。父子像一头驴和一头牛狠狠地较着劲,九凤还小,做不了裁判,她慌了,去扯父亲的衣服。阙大胖一巴拍掉九凤的手,镰刀又深深嵌入禾苗的身体里。九凤懂得了害怕,走到祖父的面前说,你不能再吃泥土,我怕你死掉,假如你死了我就必须搬到你的破房间里去睡。阙老董的喉咙激烈地咯咯地动了几下,突然嘣出一句:“大的败俗,小的神经!”九凤知道祖父是在骂她和姐姐水莲,她也生气了,转身呼呼地挥着镰刀,勇猛得像战场上的女将军。
   泥土下了肚就变成了坚硬的石头,把阙老董的眼珠子逼得快跳了出来。阙老董打嚏的频率急剧攀升,喘气成了一种巨大的负担,这时他不得不主动退出这种失去了筹码的对峙,认了输,把最后一把泥土从嘴里抠出来,往阙大胖身上一掷,又沿着田埂爬了回去,坐在粪盆上拉屎,痛得嗷嗷大叫,叫王桂花阻止阙大胖这种荒唐。出乎意料的是阙大胖获得了王桂花的支持,她说还要在屋顶上撒播椒种,把家里的地坪甚至宽阔的床都变成椒地。阙老董爬到属于自己的床上,嘴里一边咀嚼着剩余的泥巴,一边骂王桂花盲目地跟着阙大胖疯狂。王桂花正在为水莲准备嫁妆,水莲躲在屋里不敢出来见人。阙老董骂阙大胖、王桂花骂了一个下午,实在骂够了,便转而骂水莲伤风败俗。水莲嗡嗡地哭。王桂花觉得心烦,丢下手中的活,赶到田头,也操着镰刀,将青苗哗啦哗啦地割掉,扔到米河的边上,稻花的花粉撒落河面,像珍珠泛着银光。阙老董喉咙疼痛得又喊不出话,用木鞋狠狠地敲击着床沿,啪啪啪的声音不绝于耳,连水莲也觉得烦躁,但她依旧不敢出门。
   割除了水稻的田地,像拔光了毛的鸡,冒着热气。阙大胖赶快从高州贩子那里要来了椒苗,连夜种上。熬了三天三夜的阙大胖和王桂花眼球红肿得像艳丽的灯笼,但一点也不觉得疲惫。九凤欢快地给父亲递送椒苗,她想,种完椒,就要欢天喜地送水莲出嫁。水莲比熟透了的蜜桃还急,不能再等了。
   在米庄成片成片的椒苗开始拔节的时候,阙大胖的地里终于也种满了同他们一样的椒苗。第二天,他还早早起来,从容地给椒苗浇了第一次水。正是从这一天起,他获得了和别人一起憧憬未来的资格,在别人热烈谈论椒价的时候他也拥有了当然的发言权,在他发言的时候连阙鸿禧也得暂且忍气吞声让他把话说完。与此同时,阙大胖也终于能抽出时间来操心水莲的婚事。
   虽然无力为水莲举办盛大的婚礼,但程序也得走完,再困难也要摆三两桌。然而令阙大胖感到扫兴的是,至今仍不知道是谁糟蹋了水莲。六个月前的一个夜里,水莲借着月光在地里收割被台风刮伏了的席草,被人从背后敲打了一下,本来就困倦的她乘机昏睡过去,后来便没要过钱买卫生巾。王桂花将水莲打得死去活来,却也得不到确定的答案——连水莲自己也不知道是谁干的,怎么能告诉别人?阙大胖曾经多次到现场像警犬那样去嗅被糟蹋了的席草,企图找到一丝蛛丝马迹,但闻到的全是自己的体臭。九凤和水莲都不是阙大胖的亲生女儿,九凤是捡来的,水莲是王桂花和她的前夫生的。九凤给阙大胖带来了无尽的欣慰,而水莲却带来了意想不到的麻烦,幸好总算给她找到了一个去处,嫁给镇供销社收购站的独臂张九做填房。
   吉日良辰磕磕碰碰的到了,张九却借故没有来接水莲,酒席当然没有摆,连起码的简单仪式也没有举行,使一场本应生动、淡淡之中可能闪烁着愉悦的婚礼顿时变得冷冷清清乃至悄然无声。这天中午过后,水莲终于从屋里闪出来,腆着鼓起的肚皮,提着一只装着几件新衣裳的红色尼龙手提袋,低着头孤零零地离开米庄。王桂花躲在屋里,不敢生张九的气,但她敢骂自己:“都是自己的B不好,生个女儿还是跟自己一样,嫁人也像做贼一样偷偷摸摸。”阙大胖也感到十分不快,叫王桂花送水莲出大门口,她却不愿出来。阙大胖也有些难为情,但到底还是将水莲送出了大门外。九凤没有为水莲送嫁,机智地埋伏在米河对面的狗尾草丛中,察看米庄的男男女女对水莲冷嘲热讽了几个月后在她出嫁这天是否放过她,让她少带一些泪水多带一些幸福走向张九的怀抱。但在阙七的杂货店前,那些尖酸刻薄的男女的表情冷若冰霜,依旧不依不饶地在水莲的背后指指点点。
   “本来她要浸猪笼的,”有人说,“幸好,高州贩子带来了改革开放。”
   九凤再也不能忍气吞声,突然从草丛中站起来,气势汹汹地跑过石拱桥,大声质问那些嘴里仍叼着风言风语的女人:你们晚上就不脱光衣服和男人睡觉?睡了觉你们的肚子就不鼓?
   你不知道九凤和水莲的感情有多好,所以体会不到这时九凤的心有多痛。水莲在人们的视线消失后,九凤便成了他们取笑的对象。
   “九凤,你今年多大啦?”
   “多大与你们无关,我是水莲养大的。”
   “你也想嫁人了吧?”
   “嫁不嫁不关你们的事,是我跟男人的事。”
   “你也懂男人啦?你想学水莲变成大肚子才嫁人?”
   有人学孕妇腆着肚子,像企鹅一样蹒跚走路。
   “你们这帮狗吊男女。” 九凤说。
   大伙哄堂大笑。“谁说九凤笨?九凤聪明得很,她也会说粗话,水莲有她一半聪明就不会被别人随随便便搞大肚子了。”大伙又把话题拉回到水莲身上,为水莲的预产期争得面红耳赤。九凤愤怒了,愤怒的样子很吓人,她咆哮如雷,对着大伙骂,骂得很臭。九凤这孩子有病,脑子有问题,人又开封最好癫痫医院是哪家长得像矮瓜,十四五岁了还像七八岁的孩子,因此大伙觉得不必要跟九凤一般见识,便任她骂,她骂得越凶,他们越高兴。
   但细心的九凤注意到了一个坚硬的事实,就是唯独阙七一直没有取笑她,似乎也从没鄙视过水莲。因此可以断定,米庄的男人有多坏,阙七就有多好。
   “阙七。”
   阙七正笑嘻嘻地给一个小孩卖瓜子,小孩说他给少了,阙七说给足了,小孩便和他争吵。有人大声叫,阙七,九凤叫你了。大伙开心地笑。那小孩强行从罐子里癫痫病怎么治疗有效多掏一把瓜子就跑,阙七追赶出门口。
   “啊,九凤,你叫我?”阙七说,“又要买卫生巾?没货了,高州贩子明天就送来。”
   此时阙七的思维还停留在九凤第一次来月经时当众脱裤惊叫的记忆里。他一点也觉察不到九凤又已经又长了三岁。
   “我要跟你睡觉,”九凤郑重其事说,“你把我的肚皮也搞大让我好嫁给陈四。”
   大伙笑得背不过气来,杂货店前洋溢着少有的欢乐,要多欢乐就有多欢乐。阙七措手不及,窘迫地站在那里接受别人的祝贺。长满了黑猪毛的手有些不知所措,交叉放在裤裆上,假如抽起他的裤子,还能看到芦柴棒一般经常颤抖的脚。大伙围过来,嘻嘻哈哈地怂恿阙七。九凤就站在他的面前,一点也不像开玩笑,脸还红扑扑的像只小灯笼。
   “我不敢跟你睡觉。”阙七迟疑了一会,摇了摇头算是婉言谢绝。
   “你必须跟我睡觉。”九凤说话有板有眼,与平时大不一样,西安治疗癫痫有靠谱的医院吗甚至带有一点霸气。
   “你是弱智病人,派出所说了,跟弱智病人睡觉就是强奸。强奸就得坐牢。我一坐牢,杂货店就要关闭。杂货店一关闭,我爸就会从棺材坑里跳出来抽我两巴掌。”阙七深思熟虑地说,“你还是直接去跟陈四睡吧。”
   “那你是想让陈四坐牢。阙七,你真残毒!”九凤刚才还气势逼人,现在突然沮丧得无所适从。
   “陈四也是弱智,弱智强奸弱智不算犯法。”阙七说。
   “水莲说过我没有病——弱智不算病。”九凤激愤地大声争辩。
   阙七说,那你叫镇卫生院重新开张证明,我就敢跟你睡觉。
   杂货店前响起了以下几种形态的声音:嘘叹、尖叫、痛惜、哨声、哄笑……
   “总会有人愿意跟我睡觉。我的肚子大了,你们就不会只取笑水莲—— 一条担子分成两个人挑,肯定轻松得多。”九凤颇有心计地说。人们终于看到一个绝顶聪明和善于为人分忧的九凤;或者说,她不是一个简单的孩子,她懂得策略,简直老谋深算;又或者说你可以低估她的智力,但不能漠视她对水莲的感情。水莲嫁了还会回来,但只要米庄的男女还没死光,他们都会取笑她,弄得她回来难、不回来也难。九凤还是希望水莲经常回来,最好天天回来,如果她能为水莲分担一半压力,水莲就能经常回来了。
   然而,九凤对阙七有些失望,原以为他会帮她的忙。
  
   二
   水莲嫁出去有好几天后,阙大胖才敢像平常那样,在黄昏中驱赶着一头高大无比的白色的公猪从高州乡村凯旋归来,他屁颠屁颠的走路姿势跟公猪是如此神似和训练有素,像有人拿着指挥棒指挥他们。夕阳把阙大胖和他的公猪的脸涮得像母猪的肚皮一样艳丽。他们像兄弟一样亲密无间、说说笑笑,摇摇欲坠地走过石拱桥。这时有人从凳子上弹跳起来,丢魁弃甲地逃之夭夭。因为他们受不了公猪和阙大胖身上的永远散发不尽的恶臭,一闻到就会翻江倒海地吐,几天也恢复不过来。高州贩子不怕臭,他们大声对着阙大胖喊——
   “这次又得几个猪卵?”
   阙大胖依旧笑嘻嘻地轻蔑地答,不多,阉了一窝猪只得七八个,不过挺新鲜的,卵蛋还卟卟喘气,像熟睡的小孩。
   高州贩子左手捂住鼻子,争先恐后冲上去,右手伸入阙大胖的褪尽绿色的军用背包里掏出一包血淋淋的猪卵蛋,比抢到金蛋还高兴,回头对阙七说,来,趁热打铁,蒸半生熟吃。阙七从杂货店里跳出来,兴奋地从高州贩子手中接过猪卵蛋,端详片刻才走进厨房。
   高州贩子自然按惯例,按每个猪卵五毛钱给阙大胖结账。但每次总要扣除一只卵蛋的钱:你看,这个卵蛋太小,还伤了筋骨,漏了卵气。高州贩子总是对猪卵蛋百般挑剔,阙大胖依旧是笑眯眯地默认了他们的苛刻。高州贩子占了便宜,嘻嘻哈哈地往阙七店里钻,再三叮嘱着阙七如何配料和掌握火候。
   阙大胖也停下来,把公猪拴到米河边上的一块空地上,让它啃草拉屎,大声呼叫阙七:“来一碟猪腰豆芽炒粉,猪腰切丝,加点黄糖,不要味精,手脚麻利一点。”
   阙七正忙着帮高州贩子蒸猪卵,等一下,你的卵蛋太腥臊,要加点胡椒粉。阙大胖笑道,阙七你又说荤话了。高州贩子说,阙大胖,什么时候把你的公猪阉了取卵给我们下酒?
   阙大胖说,等到母猪全死光了。
   高州贩子说,你的包里还有卵蛋。
   阙大胖说,没有了。
   高州贩子说,有,刚才我们碰到了。
   阙大胖说,那是鸡蛋,母猪主人送给我的公猪补身子的,你们休想吃。
   阙七炒好了粉,打了包。阙大胖把刚才卖猪卵给高州贩子得来的钱给了阙七立马就走,急着拿粉给九凤吃。高州贩子说:“你总是心痛九凤,从不怜惜水莲!”
   “水莲嫁了人,你们就不要再笑话她。她都快做母亲了。”阙大胖求饶似的说。
   “那孩子还得姓阙。”高州贩子笑道。
   “姓张。张九姓张。孩子当然姓张。”阙大胖争辩道。为了说明这个重大问题,他宁愿不急于回家,就坐在石板凳上要和高州贩子纠缠。但高州贩子不会在同一个玩笑上浪费太多的时间,他们很快转移了话题,再次把深圳搬迁到米河的边上,向米庄人讲解深圳身上的每一根汗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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