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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爸爸,我们去哪里

来源: 情感文章网 时间:2019-10-29 15:51:09
惠江有多长,船就走了多久。阳光烫热,船如蒸笼。整个上午,父亲都没说一句话。我们和那些陌生人挤在黑色的船蓬里,父亲像他们那样赤裸着上身,局促地坐在一个哺乳的女人身边。汗臭比奶味更浓,船比流水更慢。船客靠轮流抽着水烟和说些不痛不痒的话打发时光。那个女人低着头,并不说话,像父亲一样,只是她的样子出奇的安静和从容,仿佛身边的男人并不存在,甚至这条船也并不存在。船过了一个又一个的码头,乘客离开了一个又一个,最后只剩下我们父子和那个女人,我这才仔细地端详起她来。
   女人矮小丰满,面容姣好,短发,花格薄衬衣,怀里的孩子看上去约模只有一岁多点,胎毛还没有脱干净,瘦瘦的,脸色有点腊黄,好像永远也吃不饱,小嘴一直要吮着母亲的乳房,一会左边,一会右边,始终有一只洁白的乳房半裸在我们面前。孩子睡着了,女人也在打盹,粉红的奶头挣脱了孩子的嘴,涓细的乳汁顺着他的脸流下来,白色的,除了招至几只苍蝇,还加剧了我的饥饿。我从袋子里掏出一只南瓜饼,独自啃起来。船老大焦虑地立在船头远远看着江面,他似乎比我更希望早点到达终点。
   可是,终点在哪里?父亲没有告诉过我。昨晚他只跟我说,明天我们出门一趟。我很久没有出过门了,甚至从没离开过村子。我们离开村子,在黄石码头上了船。离开码头的时候,浓雾封锁了江面,看不到两岸的芦苇、野花,甚至看不到坐在对面的父亲的脸,我们仿佛是在漫长儿童癫痫病的病因是怎么引起的的黑夜里航行。
   惠江那么长,它肯定是通往世界的尽头。
   “爸爸,我们去哪里?”我终于鼓起勇气再次问父亲,我们已经走了很长的路了,我甚至担心因离家太远而回不去。
   父亲阴着脸,不说话。他依然坐在女人旁边,尽管船蓬已经宽敞得可以让他像在家里一样躺下来,但他一动不动,也从没有正眼看一下女人,仿佛她并不存在,可我看得出来,他早就想跟女人搭讪。我的母亲在我不到一岁的时候已经离开了人世,我一直在想像她的形象,那样子,应该跟眼前这个女人差不多,抱着我,把湿润的奶头送到我的嘴里。女人察觉到了我对她乳房的凝神,抬头看了我一眼,还笑癫痫病的治疗药物了笑。我赶紧低头要啃南瓜饼,可是南瓜饼早已经吃完。我吮了吮手指上的南瓜味。
   “你们去哪里?”女人问我,并瞧了一眼父亲。
   这个问题本该由父亲回答,但他依然一言不发。
   “不知道。”我摇摇头。
   我记得女人是从一个叫旧津的码头上船的,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拎着一只饱满的布包,慌乱得像逃亡,从码头的台阶上匆匆跑下来,不顾一切地跳到船上,如果不是父亲本能地拉了她一把,她也许会掉到江水里。她也没有对父亲说一句多余的话,径直坐到船蓬里大口地喘气,然后把衣服掀起,准确而及时地把奶头送到一个哭泣的嘴里。
   “你们是白沙镇的吧?”女人问。
   “不是,青梅镇的。”我胆怯地纠正。
   “你们走了很长的路了。惠江被你们走了一半。”女人轻轻地笑了笑。那时候我还不懂惠江的上游以上就不叫惠江而叫湛水了。
   “我们很快要到了。”父亲终于开口说话了。
   “你们是走亲戚吗?”女人说。
   “不是,出了青梅镇,我们就没有亲戚了。”父亲说。
   “孩子从没见过他爸,我带着他去看看他爸。”女人平静地说,摸了摸孩子的额头,“他还不知道爸爸到底长什么样呢。”
   “现在我也有一个兄长在城里,他当过官的。在我们青梅镇,他的官职最大,我们要去看看他,每次看他,他总会送给我很多粮票和糖。”这是父亲唯一可以在女人面前炫耀的东西了。我是有这样的一个伯父,但早已经被抓起来了,在青梅镇,父亲羞于提起他,早已经与他划清界线了。
   “我丈夫没当过官,他是读书人,写过很多文章。我没认得几个字,可是他从不嫌弃我。”女人说到她丈夫的时候脸上的幸福喷薄而出,“河北哪家医院治癫痫病最好?我也是第一次乘船去看他。平时他不让我乘船的,江风大,我会晕船,幸好,这一次我没有晕船,孩子也没有晕船。这船开得真稳。”
   女人脸上洋溢着自豪的光彩,好像整个世界都属于她似的,她直了直身子,怀里的孩子醒了。她本来已经把乳房藏了起来,孩子哭了几声,只好又把一只乳头塞进孩子的嘴里。我的肚子更饿了,可是袋子里没有了南瓜饼。女人大概也饿了,脸上露出疲惫和菜色。
   “我送你几斤粮票吧。”父亲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粮票,这是我们此行的口粮,父亲却要将它送人了。
   “你为什么要送我粮票?”女人警惕地说,“我不需要粮票。”
   父亲嘴拙,想化解误会,“粮票……我兄长那里还有,等我见到他,他还会送给我的。他用不完。”
   父亲撒谎了。伯父很久没给我们粮票了,因为没有人给他发放粮票。这几斤粮票被父亲压在箱底,一直舍不得拿出来。幸好,女人婉拒了父亲的慷慨。“我家里还有口粮——我丈夫从不允许我拿别人的东西,你不明白的,他是一个读书人”。父亲拿着粮票的手停在空中,像一只收不回来的翅膀。这是父亲一生中遇到的少有的尴尬时刻。
   船老大回头对我们说,船要靠岸了。
   船到了终点站,城南码头。偌大的码头也没有几条船,却有几个男人慵懒地坐在扁担上犯困。女人也跟着我们下了船,依然是一只手抱着孩子,一只手拎着布包,布包不时从手臂上滑下来。女人走得很匆忙,像刚刚上船时的样子,但比上船的时候从容得多,好像到家了一样。
   “她真是一个不知廉耻的女人——你妈妈跟她不一样,你妈妈从不在别的男人面前喂奶——只有母狗才让自己的乳房露出来让所有的人看!”父亲低声地诋毁女人,“她,那样子,一阵风能把她吹过几个山头,她能干什么活?一个女人干不了活像什么女人?你妈妈比她高大,比她有力气,比她懂事,什么活都能干,关键是你妈妈从不稀罕什么读书人……”
   父亲悻悻地穿上了上衣,露出黝黑的胸脯,领着我亦步亦趋地跟随在女人的身后,爬上高高的洒满落叶的台阶。从背后看去,女人显得越加瘦小,像一只青蛙爬天梯,更醒目的是,她的左腿竟是瘸的,比右腿更长一些,因此她得拖着左腿走路。我瞬间觉得她的武汉治疗癫痫病那家医院治疗好左腿是多余的,没有它也许能走得更快更稳一些。父亲似乎动了恻隐之心,几次靠近她,但不知道应该为她做点什么。
   终于走到了码头台阶的尽头。抬眼四望,呈现在我面前的是低矮的楼房和破旧的街道,还有三条通往不同方向的路,每条路都铺满了金黄的银杏叶,踏上去沙沙地响。女人选择了向东,走上了那条杏树荫下的便道。父亲犹豫不决,看了看我,似乎要听我的建议,但我对此地一无所知。如果他不告诉我,我还不知道这是镜县县城。
   “爸爸,我们去哪里?”
   父亲想了想,往东。我跟在父亲身后,把树叶踩踏得沙沙地响。父亲加快了脚步,因为女人已经走出很远,还往北拐弯,消失在我们的视线里。
   我们为什么要跟着女人走呢?我心里想。父亲没有给我解释。街道上的行人和车辆都很稀少,县城萧条得像假期中的学校。我们随着女人穿过了好几条便道和街道,父亲突然对自己产生了怀疑,他肯定是有目的地的,但迷茫了。在电影院门前,父亲放缓了脚步,并终于放下架子走到一间杂货店问路。但他被指点迷津的人弄糊涂了,似懂非懂地往前走。
   我们在机械厂附近跟丢了女人。她也许从自行车零件厂的侧边小路走了,也许穿过了农贸市场,还可能径直走进了锯木场,反正我们看不见她了。父亲一下子迷了路似的,茫然四顾,最后往西,越过铁路,穿过一条黑暗而肮脏的涵洞,然后走过一片油菜地,我们终于看到了一堵长长的爬满青藤的围墙。围墙内,高大的梧桐树和银杏树遮掩着那些低矮的楼房。
   父亲领着我绕着围墙走了很长的一圈,才找到入口。
   这是镜县氮肥厂。虽然是午休时间,但还有很多人走动,令人惊惧的是停满了军车和警车。氮肥厂的大门对任何人开放,但里面的气氛让人窒息。
   我害怕。看得出来,父亲也害怕,他刻意躲闪着,像一只害怕被逮住的兔子。
   “爸爸,我们去哪里?”这是由恐惧带来的本能的提问,并没有实质性意义。
   父亲瞪了我一眼,小心地绕过军警,来到一座大屋子旁边。
   这是一所工人食堂。砖瓦平房,高高的烟囱,四周长满了杂草,地沟里散发着恶臭。食堂被锈迹斑斑的铁门关得死死的,看不见里面。门口站着两个穷凶极恶的军警,握着长枪,枪上了雪亮的刺刀,没有人敢靠近他们。但除了门口,周边的戒备就没那么森严,只有几个军警在闲巡。食堂的背后只有一个窗户,窗台很高,离地面差不多有两个人那么高。窗户下面围着很多要往食堂里偷看的人,里面肯定有值得一看的东西,他们拚命地踮起脚,把脖子伸得老长也够不着,但有一个强壮的男人甘当人梯,半蹲着,让别人踩在自己肩膀上透过狭窄的窗户往里面看个究竟。军警对此熟视无睹,懒得去驱散,也许是,军警就是故意让他们偷看的。父亲狡猾地藏匿在那些人中间,羡慕地看着那些从别人肩膀上下来的人,听他们描述所看到的一切。
   “他们吃得太丰盛了,我一辈子也没吃过那么好的东西!”那些人由衷地赞叹道,“红烧肉、牛肉、鸡腿、排骨汤,木耳炒猪肚,好几大盘,还有高粱烧酒,他们敞开肚皮吃,狼吞虎咽,这样吃法,不用枪毙,自己也得撑死——话说回来,换了我,我也要往死里吃。”说话的人口水横飞,溅到了父亲的脸上,那人对父亲说:“我看你的肚皮瘪成那样,就知道你这辈子肯定没吃过那么好的东西,不信你上去瞧瞧。”
   父亲谦让着,并不急于爬到别人的肩膀上,因为需要排队,排队的人手里抓着五毛钱的纸币,像去戏院看戏一样,得向借你肩膀用的人交纳费用。父亲似乎还没有想清楚到底要不要花掉五毛钱。
   借人肩膀的那个男人确实健壮,赤裸着上身,肌肉一块一块的横着,肩膀结实得像码头的水泥台阶,但经过那么多人的踩踏,两只肩膀红肿了,皮也破了,浑身是汗珠,两只抓着钞票的手颤抖地撑着膝盖,咬着牙根,顽强地支撑着肥瘦不等的看客,嘴里还一二三四五地数着时间,数到二十,肩头上的人便得下来,换第二个上去。
   我在人群中看到了那个女人,一只手拎着布包,一只手抱着孩子。孩子的哭声引起了人们的注意,父亲也看到了女人在队伍的后面。她试图从衣袋里摸出五毛钱,但努力了很久,摸出来的依然只是粗纸和一条花白色手帕。
   “我明明还有五毛钱的,那是我留给自己乘船回家的费用,可是怎么也找不着了。”女人又慌又急地说。
   有些人浅薄地哄笑。父亲从队伍里走出来,对女人说,不用着急,你再找找。
   女人把布包里的东西全翻出来,除了孩子的尿布,什么也没有。
   “他们快不得吃了!墙上的钟已经快到下午一点了,没吃够的,就等到了阎王那里再讨个饱。”又一个从肩膀上下来的人向排着长队的人通报情况,引起一阵骚动,队伍一下子就乱了,他们争先恐后地涌到了窗口下,要抢先踩到壮汉的肩膀上。
   “别乱,一个一个来,这次看不上,还有下次,反正每年总会有死刑犯在这里吃最后的午餐。”壮汉先是劝慰,然后一声断喝,“如果要乱,我一个也不给你们看了——乱什么!那些被枪毙的也得排队,想死也得有先后!”
   人群安静下来,又恢复了秩序。父亲悄悄地塞给女人五毛钱。女人要推辞,父亲瞪了瞪眼,女人只好作罢。
   壮汉承受不了那么多的人对他的踩踏,但他不容忍别人来抢他的生意,喝退了几个试图取代他的人。他累得鼻子流血了,也不愿意让出岗位。
   轮到父亲了。父亲迟疑了一会,向排在后面的女人招招手,示意她过来。
   “我不看了,我把我的位置让给她。”父亲对那些排队排得不耐烦的人说,“她是女人,让女人先看。”
   女人走过来,递给壮汉五毛钱。但壮汉并没有收女人的钱,“我从不让女人跨在我的头上,我不想倒霉一辈子。”
   女人哀求说,你行行好,就一次……
   身后的男人笑问她,你一个女人也敢看这些马上就要上刑场的人?
   女人平静地回答说,我丈夫在里面,我看他吃得好不好,是不是瘦了,我的孩子也要看看爸爸……
   女人抱着孩子。孩子没有哭,只是看上去像他母亲一样挺焦急的。他们愕然,不再说话。壮汉犹豫不决,父亲往他的手里塞了几张粮票,壮汉才说服了自己,突然变得温顺敦厚,将身子俯得更低,几乎是趴在地上,嘴巴要嗑着泥巴了,目的是让女人更容易一点踩到他的肩膀上去。
   女人依然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拎着布包,布包本来可以让父亲代劳拎一会的,但她不愿意。她拎包的手扶着墙壁,另一只手顾着孩子,吃力而小心谨慎地试探着,先是左脚踩上去,可是她的左脚是瘸的,一点力也没有,只好换右脚,一换右脚,身体便失去了平衡,整个人要倒下来,因此她的右脚根本就不敢离开地面。壮汉催促她,大伙鼓励、催促她,可是她的右脚还是不敢踏上去,急得满头是汗。僵持了好一会,大伙觉得没有办法了,嚷着让她靠边站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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